音乐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婢骨 > 14、相伴
    准皇后姜氏所赠玉佩,弦姒用绸子裹了好几层,妥善放置到了库房。

    毕竟是定情之物,帝后成婚后,花前月下,追忆往昔,哪一日没准就想起这枚玉佩。

    眼下,圣上是暂时对玉佩没有心思。

    弦姒和刘伦等人私底下算计着,将来得尽量孝敬皇后姜氏。夫妇一体,皇后待见他们这些奴才,陛下也更待见。狡兔三窟,多抱几棵大树,多留几条后路。

    夏阳璀璨,灼得镏金屋脊上一片片蛋黄色的光亮,鸽羽洁白,伫立檐角。

    轻丝似的白云被梳子齿梳过,天空湛蓝湛蓝的,映衬着红墙黄瓦。

    函徵下朝时,宫里跪迎的奴才里并没有弦姒。他漫不经心在人群中搜寻片刻,仍无她清削的身影。他默了默,平静的心湖无端扬起了水纹,似乎不那么愉悦了。

    殿内,他扣了下白瓷莲花盏的盖子。

    叮的一声,立即有奴才撤换凉茶。

    半晌,弦姒齐眉小步捧着新沏的温茶上殿,随从一串的奴才,有焚香的,有打扇的,有往铜盆里换冰的,各司其职,缄默无声。

    函徵确认似地眯了眯眼,落在她身上片刻。不过,他们之间犹隔着遥远的距离,闲杂的奴才也多。

    “利索点,别挡了圣上的光。”

    刘伦这种人精,察言观色,立即叫手下的人加快动作,麻溜地退下,只留弦姒。

    大殿净了。

    弦姒知趣地留下,俛首立于角落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函徵端起茶盏,有意无意摩挲她方才握过的地方,那里有一瓣工笔的莲形刻纹。弦姒的余光注意到了,却不声不响,身影如同上了锁。

    那瓷盏的质感或许太滑腻,从他手心滑落了寸余,清脆的碰撞声打碎了沉默。

    弦姒下意识抬首,意欲伺候,却刚好撞进他的视线中。函徵不避不闪,黑色的瞳仁如同罩下一张网,把她死死吸住,意味幽长。

    二者碰撞,如豆腐遇利刃,暗蕴机锋。

    “圣上。”

    弦姒登时屈膝,为直视天颜而请罪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承认,她遇见的不仅是一位仁厚的皇帝,更是一个非常有技巧的控制者。而且后者是他的强项,也是他本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函徵并未苛责,“方才,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人不在位,宫里当差的大忌。

    弦姒方才给锦书姑姑送东西,一时多谈了两句。锦书姑姑的意见,关乎于她是否自梳,因而她很重视。说起来,确实有几分仗着上位者的宠爱擅离职守的嫌疑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,她的计划要流产了。

    “奴婢给锦书送东西,锦书训教奴婢了些话。”她避重就轻地说,绝不敢欺君,只盼望君王别再问下去。

    函徵却偏偏诘问:“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弦姒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含糊声音,自梳这种肮脏话,如何在主子面前开口,道:“奴婢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一辈子侍奉圣上,哪怕老了,骨头磨成灰也为圣上效劳。”

    她快速而艰难地组织语言,换了个体面说法。

    皇帝的眼线遍布皇宫、街衢、高官、平民百姓家中,整个王朝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秘密。

    函徵提醒:“朕说过给你好前程。”

    从一开始他就许诺过她,她尽管心安理得,将来必不会受薄待。

    所以,她不该自寻前程。

    弦姒眼角微微湿润,无处倾泄,憋闷道:“是,奴婢糊涂。奴婢只想留在陛下身畔一生一世,能伺候您就开心。”

    函徵打量她,瘦薄得像一根竹,鹅蛋的长脸,压眼的墨眉,水葱的鼻梁,绯红的唇,均匀的五官,每一寸似乎都长在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

    似乎,他对她说最多的是这句。

    弦姒直起腰来,至此,几乎可以确认圣上对自己不仅有主仆之谊,还有别的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无可替代的情谊,比普通主仆更亲厚,更熟络,更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但这感情深到什么地步,尚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他疼她的,她该信任他。

    一丝在冷酷阶级中滋生的禁忌暧昧,越发成为难以启齿的秘密,将在阳光下以正常手段努力攀爬的她拉入捷径,也拉入堕落的深渊。

    这感觉……并不痛苦,并没有野蛮的强迫,甚至在她最深的梦里,幻想过有朝一日站在他的身边,享受他的温暖、照拂和爱。

    梦居然要实现了。

    弦姒徐徐抬起头,泪痕犹挂,与他对视。函徵似乎也有把尺子,衡量着二人的关系。她傻乎乎地流露情感,他亦含情脉脉。

    “去净一净脸,”

    函徵柔声道,云淡风轻,“然后过来伺候笔墨。”

    “诺。”

    私下相处时,弦姒不必那样谨守规矩,偶尔僭越也无所谓,他容得她,像宽厚的主人额外纵容宠物,有特殊的情谊和信任。甚至于在他承诺给她一个未来时,他们像亲人。

    洗过了面后,她又恢复得体稳重的大宫女。

    她拿起海棠墨条,沙沙研起黑墨。今日不批奏折,用的是黑笔。

    气氛似乎又陷入寂静中了。

    函徵清晰闻见她身上的草木皂香,同样,弦姒亦嗅见了他身上道家清净的降仙引鹤香,如同磁力般吸引着对方。

    二人谁也没说一句话,却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其实不止香气,她走路的脚步声,节奏,她尖细的声线,函徵都能精准地分辨出来,哪怕她藏在一群奴才中间。

    她在他身畔侍墨时,呼吸稍有凝滞、加快,他都能察觉。

    他对她似乎确实有特别的偏爱。

    函徵忽然起身,离了桌案。

    “圣上今日的墨要焦要淡?”

    她清秀的声音在背后问。

    “焦。”他给出一个字,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风起了,呼呼地剐。

    树影摇动,敞开的窗牗助纣为虐,将屋内的暖吹得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六月夏日的天气,阴晴不定,前一刻晴空万里,下一刻乌云便滚滚袭来。

    他的心也滚滚袭着乌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不可能自梳了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面对刘伦气冲冲的质问,弦姒信誓旦旦地保证,“之前是我一时糊涂,都是为了伺候圣驾的缘故。圣上许诺厚待我,赐我一桩前程,现在我已收起了那些妄念,您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刘伦闻此,火气才稍稍熄灭些,仍翘着兰花指尖嗓子指责:“无论如何,你竟然动过这种糊涂念头,咱家真是白疼你多年了。”

    弦姒惭愧笑着,软下声调道:“知道您为我好,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刘伦怒火灭掉,随即,又禁不住流冷汗,弦姒真是好大脸面,圣上都答应赐给她一桩前程。

    “以后有想法不许瞒着咱家。”

    他警告。

    刘伦看不得弦姒后半生孤苦伶仃,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。他老了,眼角的皱纹如炸开的花,无家可归,无枝可依,一生为奴为婢,尝尽了人世间的辛酸。

    虽然,外人眼中的他风光万丈。

    刘伦现在式微,仍是御前一人之下的大总管,整个后宫的奴才对他恭恭敬敬。

    他因病即将退隐,被赐了京郊的宅邸,是太监中难得善终的。只不过他因为挂念圣上,宁愿撂着颐养天年的生活,赖在宫里当哈巴狗。

    他掌管的司礼监,代圣上批红,口谕、密旨皆由他们拟,这些都是宫女不能插手的。圣上的旨意多用飘忽不定的字条谜语,刘伦作为御前的人,朝中官员有大笔大笔塞银子的,只求刘伦吐露一二圣意,免惹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另外,作为巅峰的太监,他对低贱小太监有生杀大权。犯错了,生病了,是死是活,全凭他一句话。将来秀女入宫,列位小主子们想觐见陛下,也得过了他这道关。

    尽管刘伦有诸多特权,他这一辈子仍然不值得。

    悲欢交织,耻辱与荣耀,难以尽说。

    弦姒自己心里也明白,她若不自梳或出宫,与刘伦对食是最好的归宿。可如今有圣上的庇护,包括刘伦在内谁又敢打她的主意。

    她暂时也想不清楚。

    夜半,无风的宁静夜晚。

    月亮的影姿若隐若现,罩下凉爽的阴影,几缕墨蓝的云飘在漆空。

    乾清宫,值夜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。

    最内寝,帘幕半敞着,圣上握着一卷书,偶尔翻页。殿内一灯如豆,昏暗发黄的氛围,飘漾着肃穆的气息。

    良久,函徵放下了书,阖目浅寐。

    眉眼的冷色,浮在微暗中,年轻的面孔。

    弦姒在安分侍立殿内,抬一下眼皮子都算僭越。等了片刻,她近前屈膝跪在他床畔,轻柔不扰人的音调:“圣上,要安置了吗?”

    主仆的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床上,一个仰首一个垂首,相隔距离不过尺余。

    函徵清冷斯文,“什么时辰了。”

    “亥时一刻了。”她体贴地答,“圣上日理万机着实辛苦,奴婢替圣上灭灯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殿内袅袅飘着香雾,随着旋转的冰轮,太腻了些。

    函徵道:“把香先熄了。”

    “诺。”弦姒拿木杆挑开香炉。

    函徵隔窗眺向明月,斑驳、朦胧的白纱,映着他黑色的剪影,室内也冷峻空灵,安详,稳当,黑暗给人以安全感,有种白日无法触及的美。

    “今夜月圆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是十五,月亮最圆了,明后日就要侵蚀了,逐渐变回瘪瘪的月牙。”

    弦姒蹲地一边拨弄着香灰,一边和主子搭话,“奴婢来当差的路上望见天上的大月亮,心里被照得敞亮。”

    函徵影儿撒在月影里,似含着愠:“朕倒被月光照得敞亮,不得安眠。”

    弦姒赔笑道:“那奴婢不敢喜欢月亮了。”

    他淡淡微笑:“那倒也不必。”

    弦姒将香炉盖好,室内黏腻的气味减淡。主仆再无其他事可做,却又不肯就此睡去,辜负这和谐宁静的夜晚。她像根柱子似地立着,氛围既严肃,也挡了他的光。

    函徵一拂袖:“坐罢。”

    作为他最疼爱的婢女,晚上独处时很多时候,她能蜷腿坐在床尾帘幕垂下来的一角,免得长得双脚发僵。这是惯例了,夜夜如此。

    弦姒便也不推诿,谢了恩便蹲坐下,主仆更放松,更容易进入睡眠的状态。

    函徵的眼珠倒影着羊角灯,淬得如玉如刀,饶是万籁俱寂的时刻,他给人感觉仍是冷感锋利的。比起他理所应当的松弛,弦姒像蜷缩在黑暗角落中的影儿。

    “怕黑吗?”

    静穆中,他冷不丁问。

    弦姒闻声,从深处拽出一个微笑:“奴婢不怕。况且今日月亮这样圆,圣上若有吩咐,奴婢走夜路都走得稳着呢。”

    函徵颔首,确实没什么好怕的。

    “守夜难熬。”

    守夜的辛苦是最让人难熬的。

    “有幸侍奉圣上,奴婢深以为傲,不曾难熬。况且圣上宽厚,还允许奴婢坐卧。”

    弦姒在床脚用黑夜般沉静的节奏徐徐回答,虽是冠冕堂皇的话,确实有七分真。守夜的活儿是她竭尽全力争取来的,能侍奉皇帝,也确实是她一直引以为荣的事。

    “不用跟朕如此见外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说什么了,随夜一同沉眠,偶尔的关心,销声匿迹了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弦姒正为皇帝更衣,系到下裳第三枚盘扣时,青幕外隐约人影晃动,像飞檐走壁的蝙蝠,利落地跪地叩首,低声道:“主子——”

    那肃杀的音色,嗜血的气质,鳞爪凶扬的飞鱼服,是昨夜潜伏在黑暗中的锦衣卫。

    函徵会意,道:“讲。”

    那名锦衣卫名叫卫凛,密探皇后姜氏之家。姜父与太后是表亲,帝后还未成婚,姜父便暗中拉拢朝廷官员,给内阁好几名大员都送了厚礼。

    此等绝密之事,被卫凛窥知,字条上清晰写着结交官员的名单。

    “敬呈圣上。”

    抱厦内静寂,只有弦姒一个更衣的奴才。

    函徵拍了拍膝边弦姒的头,温声支使:“去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弦姒悚然,涉及政事不敢马虎,起身掀开帘幕,恭敬从卫凛手中接过字条。她避讳深深,不敢偷看半眼,余光扫见了密密麻麻,带着绝对的敬意,双手捧交。

    函徵揭开字条,淡然睃了眼。

    然后,拂了下手。

    锦衣卫得令退下,铿然有力。函徵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
    字条上至少记录了三十余个名字,他瞥一眼便记住了。弦姒心惊,愈加专注做手头上的事,装作无知无觉的木头人,为他系好下裳的最后一个盘扣。

    “奴婢为您穿靴。”

    她跪伏得低微,烛台上飘落几缕纸烬,飘飘洋洋,落在她头顶。轻飘若无的不是灰尘,而是三十余个官宦之家抄家灭门的血腥命运。

    弦姒下意识抬起眼,恰好撞进他冰冷的斜睨中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什么?”他轻掐起她的下巴。

    方才那等大事,被她一个不该听到的奴才听到了。

    弦姒立即想到了两个词:灭口,凭方才那名锦衣卫的身手,杀人就像碾碎蚂蚁一样。

    “听了就听了,朕信你。”

    函徵的口吻如若一阵漆黑峡谷的风,充满了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。见她呆若木鸡,他揉揉她的脑袋,百无禁忌,拿出主仆之间的信任与亲厚,温柔似水,似在解惑,也是在叮嘱:

    “但这是秘密,替朕守着,好吗?”